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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真】裂羽记 14

美人赠我蒙汗药:

※明天差不多完结啦,呼气。  



      这是无底之壑,世上的水流都在此终结。奔流的海水和时间一样,堕入永恒的空虚之中,一点声音也没有。亘古的寂静笼罩着归墟。这里太安静了,静得叫人发疯,静得叫人不敢说话,仿佛说一个字就能把这磅礴哀伤的景色全部击碎。


  白龙在水中静静游曳。海水是透明的碧蓝,比祁阳宫里最璀璨的宝石还要莹彻,蛟龙在无边无际的碧蓝之中缓缓游动,像一缕融在海中的月光。


  《堪舆志》里说,在极南之地的无底之海,有方壶、瀛洲、蓬莱三座仙山。每山相隔七万里,高三万里,山顶阔达九千里,有不老不死的仙人居住其中。山上金玉为台,花果繁茂,禽兽皆为纯白之色。


  其实这些都不存在。风天逸和羽还真现在所在的海岛就像是散落在无垠海中的芥子一般,这样的海岛零星分布在海面上,除了和这归墟同龄的顽石之外,海岛上空无一物。这里没有仙山,没有凤鸟,没有吃下去可以不老不死的果实,也没有翔龙骖凤的仙人。只有永不断绝的逝水和绵延了亿万年的寂静。


  那传说里溟海之上仙山之下游荡的怨灵呢,他们是否真的存在?


  


  羽还真平静地望着瀑布,那里就是他的归宿,是他必须要到达的终点。


  “我要去看看。”羽还真说。


  “羽还真,你看清楚”风天逸说,“这里什么都没有。”


  “不,不是什么都没有,”羽还真摇头轻声说,“我能感觉得到,那里有东西正在召唤我……我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风天逸抬头望向那光芒汇聚之地,传说中归墟能吞噬日月之光,可这里却并非是全然的黑暗。


  “你真的非去不可,哪怕那无底深渊里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存在?”风天逸问。


  羽还真点了点头,像是突然放松下来,说话的语气就像当年他领着风天逸去看新做成的机械羽翼那样轻快。


  “我一定要去。”羽还真说,“那里有人等着我,我知道。”


  “好,那我跟你一起去。”风天逸突然笑了一下,“本皇怕你去了不回来。”


  “风天逸,你不能去。”羽还真眉宇间有些急躁,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风天逸的目光锁住羽还真,一寸寸进逼,“我都到了这里,想来也没什么法子能让我安然回去,又为何不能再冒一次险呢?”


  羽还真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出个理由,但突如其来的疲倦如乌云般罩在他心上把那些未出口的话通通压了下去。他忽然什么也不想说了。他怎么能妄想说服风天逸那样骄傲的一个人呢。


  在这无底之渊,没有什么羽族的皇帝和叛徒,只有两个被困在永恒之境的渺小人类罢了。在神的意志面前,谁都只能听从自己的心啊。


  “随便你。”羽还真说,“你本来就不该跟着我出海……”


  风天逸说:“你现在推得倒快。要不是你在船上说的那些话乱了我的心神,我倒未必肯跟你到这里来。”


  羽还真在心里叹口气,不去理他。


  


  风天逸吹了个长长的口哨,唤来在海岛周围游曳的白龙。白龙的脑袋探出水面,亲昵地挨蹭着风天逸伸出的手。


  “带我们去归墟,好不好?”他轻轻抚摸着龙的犄角。只要风天逸愿意,他其实可以表现得很温柔。


  白龙欢快地拨弄着水花,把身子浮出水面,等待风天逸坐上来。


  羽还真心里惦记着江弥的嘱托,虽然自己怕是回不去了,但风天逸总还有一丝希望离开这里。他从腰间的小袋子里取出一粒硕大的夜明珠,珠子散发着柔和的光亮,像是天上星辰的光芒,若是放在宛州的海市上,卖出的金铢能够普通人家生活一年。出海的第三天,船上的绞车意外捞上来一个巨大的蚌壳。羽还真将那蚌壳挑开,粉色的蚌肉里正紧裹着洁白的蚌珠,那珠子比他生平所见的珍珠都要更圆润更华美,泛着胜过一切珠宝的光泽。


  他将珠子递到白龙面前,微微一笑,“我用这颗珠子跟你交换鳞片,可以吗?”


  白龙甩了甩尾巴,静静浮在海上。过了半晌,它用胡须扫过羽还真的手,那珠子便被卷到了它口中。


  “你答应了?”羽还真牵动嘴角,摸了摸白龙颈上的鳞甲。


  白龙游得远了些,猛地抖动身体,仿佛痛苦至极,不断发出那日它被围攻时那般尖利的吟啸。空中有光芒闪动,流星般落在羽还真面前。


  那是龙鳞,大如人掌,光华璀璨不可逼视。


  羽还真拾起龙鳞,鳞片边缘五彩光芒一闪即逝。他将鳞片交给风天逸:“既然是带给白庭君的,由你保管更为妥当。”


  风天逸结果龙鳞藏入怀中,笑了笑:“这龙鳞能不能带到也难说。”


  “其实,或许不是没有法子离开归墟。”羽还真说,“我在《九州经略考》和《皇极天经》里都曾经看过对归墟方位的描述,称它在沧溟之海极南之处,上应太阳,吞吐日月。但《东陆从考》里又记载有人从晋北港口出发一路东行,也曾看见过和前两本书所述相似的海上漩涡。因此我猜想,归墟既在极南之地,也在极东之地,还是极北和极西之地。它对应的并不只是太阳,还对应着填阖、印池……还有谷玄。”


  那日南淮河中谷玄的影子在他心头荡了一荡。一切仿佛都像是注定好了似的。


  “你是说,归墟是这天地的终结之处,同时也是始源之处?”风天逸领会了羽还真的意思。


  羽还真点头:“我想若是能穿越归墟,说不定就能回到起始之点。”


  可起始之点尚不清楚在何处,而归墟的时光永恒不灭,穿越归墟谈何容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天逸先开了口:“总之,本皇这条命就交在你手上了。”


  


  白龙载着两人朝众水下落之地行去。越靠近瀑布水流奔逝的速度越快,最后白龙几乎不用摆动身体,竟是被那水流携着朝幽冥之渊驶去了。


  眼前出现的是天地间最大的瀑布,宽阔到看不见边际,分辨不出东西。水流在此像是被一刀劈断,硬生生坠入无尽之渊。就算是几千几万头野马在翰州草原上同时奔驰,也比不上普天下的水流一齐倾落的磅礴壮阔。这样的倾落却又是没有声音的,安静到悚然。


  白龙在激流中放缓了速度,带着风天逸和羽还真堪堪停在横绝天地的缺口前。


  “这是辟水之珠,江弥送来的。你带在身上,或许能起些作用。”羽还真从怀中取出一颗枣核大的碧色珠子,塞到风天逸手里。


  风天逸握住他手指,沉声问:“你怎么办?”


  羽还真低头不语,再抬头时,面上带着萧瑟的笑容。


  “风天逸,你能来找我,其实我心里欢喜得不得了。”他凑上去吻了吻风天逸的唇角,“……真的。”


  

  他这么说着,松开了龙角,一头栽入了奔流不息的海水。


  “再见了。”风天逸轻拍白龙鳞甲,下一刻便展开双翅低掠而出,却没能拉住羽还真。激荡的水流很快便将羽还真湮没了。


  风天逸索性闭上双眼,随无尽的水流不断下落。


  白龙发出贯彻天地的悲鸣,夜明珠在白龙口中隐隐散发着光芒,它将陪伴白龙千年万年,化成世上最珍贵的龙元。


  龙的是孤独而永生的造物。它们不能和其他寿命远远短于它们的造物产生感情,因为它们的悲伤将同生命一样漫长。


  


  羽还真还在水流中无休止地下落。


  水似乎是静止的,光芒和时间也都是静止的。


  他睁不开眼睛,身体像是不再属于他自己的。


  像是过了千年百年,又像是只经过了一眨眼的时间。他的意识渐渐脱离身体,飘荡到无人可及之地。


  那是纯然的白,宛如天地肇始之初的纯白之色。羽还真被困在这纯白之中,动弹不得,几乎要和这白色融为一体。


  耳边传来惊讶的问话:“你是谁呀,怎么到这里来的?”说话的是个女孩子,声音听起来还带着稚气。


  羽还真转过身来,呼吸停滞了一瞬。小小的女孩子,只有十一二岁样貌,却是羽还真脑海中磨灭不去的影子。


  姐姐。飞霜姐姐。


  


  女孩子走到他面前,好奇地盯着羽还真看:“你会说话吗?”目光落在羽还真胸前的项坠上,“呀,这个项坠我也有的。”从脖子上拉出项坠给羽还真看。


  “喏,这个项坠,我们俩一人一个,这样人家一瞧就知道我们是姐弟了,你说好不好?”


  十一岁的雪飞霜偷偷溜进禁闭室,把镶嵌着月光石的项坠塞到弟弟被藤条抽肿的手里,然后用织着华丽云纹的衣袖擦掉了这个没有出息的弟弟脸上斑驳的眼泪。


  “别哭啊,你是飞霜郡主的弟弟,怎么能随随便便哭鼻子呢。”女孩子摸了摸小男孩的手,“你是机关术上的天才,以后还要用这双手造很多很多厉害的东西。要是谁敢动你的手,你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明白吗?”


  小男孩边抽泣边低下头,由着女孩子把项坠系在自己脖子上。


  


  “你的手是怎么回事啊?”女孩的注意力转到羽还真带着机甲手套的左手上。她虽然容貌同雪飞霜少时相同,却如同一张白纸,没有丝毫属于雪飞霜的记忆。

  

        “没什么……很早以前受的伤。”羽还真将左手往身后藏了藏。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女孩子坚持,语气和十一岁的雪飞霜并无差别。


  羽还真终于慢慢摘掉了手套,常年不见天日的左手白得瘆人,整个手掌都布满了虬结可怖的伤疤。


  “好可怜,谁把你伤成这样的?”


  羽还真淡淡一笑:“是个很讨厌的人。”


  女孩子点点头:“嗯,真是可恶。”她伸出手指去触碰羽还真的左手,却从羽还真的手掌上整个穿了过去。


  “你和我不一样啊。”女孩子惊讶地说,“你是活人,不是亡灵。”


  


  羽还真也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是离魂到了此地,却又和一直困在这里的亡灵不同。


  “你不是亡灵,那你就不能留在这里陪我了。”女孩子满是失落地说,“就连他们也都一个个离开我了,只剩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们……是谁?”羽还真问。


  “当然是跟我一样的人啊,我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有很多人在的。不过后来他们不是变成白光消失了,就是被大乌鸦啄走了,最后就剩下我一个人了。”


  羽还真听过三足金乌啄食亡魂的说法,却不明白那些“变成白光消失”的是去了哪里。


  “当然是轮回去了呀。”女孩子觉得这个高个子的男人笨的可以,“他们告诉我,要是运气好没被乌鸦啄走的话,就可以等着轮回了。别看我现在这样,我刚来的时候比现在大很多的,不过后来就越变越小了。那些人也都是一样的,慢慢地变小,小到不能再小,就变成白光飞走了。”


  羽还真心头一震,一瞬间竟不知是悲是喜。雪飞霜果然还有转世轮回的机会。


  “你一个人在这里很寂寞吧,”羽还真轻声问:“你也想转世吗?”


  女孩子出乎意料地摇了摇头:“不,我想待在这里。再等一等,就会有新的人来陪我了,我也并不感觉寂寞。他们跟我说,轮回很苦,活着也很苦。我虽然不记得活着时发生的事情,可我觉得,我活着的时候一定很不开心的。”


  她看了羽还真一眼:“你愿意留在这里陪我吗?你会到这里来,肯定是发生了不好的事情吧。”


  


  羽还真竟然一个字也答不出来。女孩子冰蓝的眸子一直看着他。他本应该毫不犹豫地答应,毕竟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到达这里,为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可他为什么没办法痛快地吐出那个“好”字,好像喉咙被无形的力量给扼住了似的……


  “回答我呀,你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女孩子走得离他近了一些,抬头望着他的眼睛。


  “我曾经做了一件很大的错事,我想要弥补……”羽还真断断续续地说,“可现在我发现,怎么也无法补救了。”


  


  生死相续,始终相继。他以为到了归墟,他不仅能找到雪飞霜的亡魂,还能找到传说中更改时空的法门,将时间倒回一切错误发生之前。


  但一切都跟他想的不一样。他找到了雪飞霜,但雪飞霜并没有人世间的记忆;他到达了归墟之渊,却发现这里的时空永恒静止不会逆转。


  他怎么做,结局都无法被改写。


  


  “呐,既然你这么后悔,那就跟我一起留在这里好不好。他们说只要时间够长,你就会把一切都忘记。”


  女孩子稚气的声音里有蛊惑人心的力量。


  “不……”羽还真用尽全身力气说出了这个字眼。


  


  他明白了,眼前的女孩子并非雪飞霜的亡魂,只不过是他心念的倒影而已。


  他希望雪飞霜忘记一切不快乐的事情,她便忘记了。他想回到雪飞霜爱他护他的小时候,她便变回了十一岁。


  这是他自己拿来困住自己的局。


  风天逸说的对,无底深渊里什么都没有。


  


  “不。”羽还真静静流着眼泪。


  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啊,姐姐。”


  


  霎时间金色的风暴席卷而来。纯白一片片塌落下来,像雪落在火上瞬间没了影踪。


  女孩子注视着他,第一次笑了,眸子里是温柔的悲伤。


  她和那片白色一样,眨眼间灰飞烟灭。


  羽还真伸出手去,镶嵌着月光石的项坠在他指尖消散成了青烟。


  


  那是三足金乌巨大羽翼扇起的风暴,炽热如烈阳。大约是要日出了吧,它们正成群结队从深渊之底托起太阳。


  羽还真感到背上撕裂般的疼痛。他的羽翼已经张开,白色的双翼在风暴中一点点被焚烧,被摧毁。


  


  极度痛楚导致的恍惚里,有一点幽暗的微光慢慢浮现在羽还真眼前。


  镔铁的小船载着莲灯,晃晃悠悠穿过风暴和水流,飘到了羽还真的身边。


  


  不是幻影,也并非错觉。


  羽还真竭尽全力伸手握住了那盏灯。


  


  风天逸,救救我。


  风天逸,我想再见你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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